在譚煥坤(Rafael Tam)的雕塑中,觀眾總能找到他常說的「鬼魂」(ghost/ haunted),靈魂似的附在他挑選的物質之上,一直貫穿於他的作品。

收藏「鬼魂」 開放過去

Rafael在Para Site首個「2046醞釀獎助金」藝術家聯展「貴腐」中,展出以藍色小鳥標本加上發泡膠製成的《11》,和以棄置喉管和T恤製成《L.O.》。他把一隻曾定居自然博物館的藍鳥(《11》),與離他工作室不遠的車房工人(《L.O.》)的「鬼魂」帶到鎂光燈下。從那些被照料得整齊的羽毛,和襯衫上的油垢,我們可以看見他們在物質上留下的生命痕跡。靈魂是不佔時間空間之物,物質像是這些「生命」僅有的媒介,語言則他們永遠伸手不及的地方,我們只能以物質沿著他們的形態,勾畫出他們曾到訪、佔有的負空間——以《L.O.》為例,我們好像可以回到工人「生前」的時間點,想像那個穿著污穢襯衫的他曾躺於膠管之上,而雕塑所展現的時間點則是他離開後,留下「外殼」的形態。物質「前世」和「現在」的關係有時並不直白,甚難翻譯和解釋,這是Rafael的作品常被描述為神秘、令人感到失落的原因。

「貴腐」中物件的「鬼魂」來自藝術家收藏的標本和舊物,這些物件都是Rafael憑直覺網購回來的,這是他自《Untitled (00044 N.O.W.R.F.Y.H.)》(2020)起常用的創作手法。五湖四海的物件來自不同的歷史和文化,Rafael對它們的故事並不算熟悉,只有從物品的描述中探知一二 。物件的過去都被遺忘,他更關注自己可以如何在當下想像物件的經歷,並以文化遺失的彼時為缺口去想像和創作——對《Untitled (00044 N.O.W.R.F.Y.H.)》中的十九世紀北非古劍,他思考道:

「……我可以參與一場沒有我份兒的文化事件嗎?我感到予盾,但我需要這樣的距離,這樣一個能容許我不顧它們的背景,只把它們看成能構建新意義的血脈的距離,不論意義將是實體的、感性的或是社會性的。

我喜歡裝作記得古劍的歷史,回憶舊事是召喚一群混亂的見證人……」

“... … Am I appropriating a culture I have no part in? Maybe. I’m ambivalent. But perhaps that was a distance I needed. A distance that allows me to see objects not for its content but how they function as vessels for new meanings, physical, emotional, or social. 

I like to pretend that I remember the sword’s history but to recall the past is to summon a chaotic group of witnesses … …”

26/Jun/2021  (Rafael Tam, 2020)

「鬼魂」來自物件的過去,過去卻不再存在,時空的空白成為藝術家的素材。Rafael喜歡利用一些小技巧來呈現他對物件的想像,他最常用的手法是把物件以雙數的形式呈現。Rafael認為刻意使物件成雙可以突顯藝術家的介入,產生物件以外的思考。這亦有助建立更穩固的詮釋空間,相同的物件能夠指向同一「鬼魂」,共同塑造出負空間的輪廓——例如《Untitled (Fat Shoes)》(2020)中可能出現的皮鞋主人,或是《Untitled (Two Kayaks)》(2020)裡可能曾一同困在獨木舟上的二人。當中的故事有待觀眾去感受,但孤掌難嗚,藝術家刻意重覆物件,在一前一後,一左一右之間孕育聯想物件過去的空間。

思考「鬼魂」與他們當下所屬的場域

Rafael在畢業後找到在傳媒機構的工作,以收藏品創作讓他在畢業後得以平衡工作和藝術發展,亦令創作過程橫跨更長的時間和更多的空間。創作過程由收藏開始,直至在展覽中完成作品之前,Rafael可以不斷在日常中思考物件。在概念上創作,相比在工作室實驗物料的創作更方便,創作時間變相更多,可以逐點在生活中進行。創作與日常生活相連,觸發他把收藏物放到不同生活空間中試驗,思考更多收藏物配搭不同物件的效果 。透過日復日的思考,Rafael早在展覽之前便在腦海中有個關於物件的藍圖,容許他把收藏品都帶到展覽現場,即興地試驗物件是否適合場地。Rafael認為即興、有機的互動是最具力量的。在他過往曾參與的以聯展為主的展覽中,與PrsntPrsnt、真善美村(Virtue Village)和地逸一八二三(Landescape 1823)的創作都非常即興,往往挑戰藝術家當下對場域的感受,並加以行動的能力,這亦與他喜歡把收藏物帶到場地直接創作的習慣吻合。

Rafael十分講究場地與物件的平衡,對他來說,物件似乎在每個場地都有它們應有的姿態-《Untitled (00044 N.O.W.R.F.Y.H.)》曾於「出爐2020」展出,當時以舊雪櫃相伴,加上浮誇的光效,但當它在「GO-A-WAY」(2020)展出時,卻被懸掛在門口的橫樑上,配以紅外線雷射。Rafael解釋,「出爐2020」的展覽空間較大,容許更多材料的加入,亦需要更大型的視覺元素令古劍被注視;而在「GO-A-WAY」(2020)展出時空間變少,古劍自身已經足夠在展覽中被看見。同樣的創作手法亦適用於理解《Untitled (Fruits of Labour)》(2021)的烏鴉皮分別於「活體洞」(2021)和「發條麗姿」(2021)的展出,以及《Untitled (IIIII, a Quiet Life)》(2021)的草帽分別於「Clouds」(2021)和「發條麗姿」(2021)的展出。人在不同場域有不同身份、工作和禮儀,Rafael的「鬼魂」亦如是。

作品的位置亦直接影響觀者的視覺,Rafael特愛把它們安裝在橫樑或高處,在上述作品中已有不少例子。Rafael認為每個空間總有它被忽視的地方,人們總把目光投向眼前的景象,仿似其他地方並不存在。他希望透過這樣的安裝手法,讓觀眾看見空間或展覽不顯眼的角落,或者反過來說,他的作品需要存在於失落的地方,成為空間的嚮導。這樣的想法,跟上段的關懷相似,為作品在空間中定位。

待續

Rafael利用「過去」留下來的物質,重召「鬼魂」,周遊空間,作品涉及現成物與場域特定(space-specific)的討論,但當然亦不僅於此。他的創作除了雕塑亦包括詩和聲音,當中亦能找到那黑色、粗糙又朦朧的影子,他對聲音創作的興趣亦與他喜歡即興、有機的創作有關,但由於文章篇幅有限,未能在此討論。過往,這些材料現散落於各個群體展覽當中,期望在不久的將來,能在他的個人展覽中看見那完整的「鬼藏」。

參考:Rafael Tam. (2020). 26/Jun/2021. Retrieved March 31, 2022, from https://www.vunkwan.com/text/26:Jun:2021.pdf.

作者:Jeff Kwong,常睇展覽嘅人,目標係成為最好嘅觀眾。

本文是1a space發起的香港視覺藝術評論培育計畫的一部分,邀請年輕寫作者針對Para Site展覽「貴腐Nobel Rot」中參展的年輕藝術家的藝術實踐進行寫作。

《Untitled (Fat Shoes)》,朝覲(2020),由prsntprsnt策展。相片由藝術家提供。
《Untitled (Fat Shoes)》,朝覲(2020),由prsntprsnt策展。相片由藝術家提供。